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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femaker Studio 妻子製造

绿沼泽

  01


  
  
  三十七岁那一年,尹英华搬到了鹭梁津,在考试院附近租了一间六楼高的两居室,一间卧室用来睡觉,另一间放满了他还没拆开的行李纸箱。除了下班时间没有电车回家以外,生活没什么不方便的。他还偶尔和前妻联系,对方同意了把车借给他,周六的时候过去取。
  
  “没事就别再打给我了。”她说,用了严厉的语气。
  
  反正平时也是用的是台里的车,没有必要用这么冷冰冰的语气吧?尹英华想。
  
  他开口说道:“昨天,我碰见了老师。”
  
  妻子沉默了一阵,说:“是吗。”
  
  “那就这样吧。”她说完,便挂断了电话。
  
  三十七岁那一年,尹英华搬到了鹭梁津,遇到了中学时的老师。
  
  遇见老师的那一年,尹英华十七岁,老师呢,则要大一些。那时的尹英华打了好几年篮球,已经长得很高了,甚至,比老师还要高不少。总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,其实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真实的身高,大家只会看见他的肩膀,手臂,老师有漂亮的手指,和多情的眼睛。只有和老师靠得很近的时候,才会注意到他的个头不高,几乎称得上小巧。尹英华还注意到,老师的头发柔顺又干燥,那时候他还没有近视,连老师头顶上落了一点白而细腻的粉笔灰,他都看得分外清楚。
  
  在他伸出手的瞬间,老师的后背猛地撞了一下他。“他有手脚不干净的习惯吗?我倒不知道呢!”老师将他挡在身后,明明被商店的老板推了好几下,脚步却固执地往前走:“我的学生不会做这样的事的。”
  
  老师把眼镜摘了下来,声音也变得大而蛮横了:“没有偷就是没有偷。主任啊,你也看见了吧?怎么可以这样闯进学校里来对学生动手?这像话吗!”这么小个子的老师,居然也可以露出咄咄逼人、气势汹汹的样子,他把商店的老板推搡着挤出去,连同教导主任一起,全部关在了办公室的蓝门以外。
  
  挨了商店老板耳光的那侧脸颊有点状灼烧的感觉,尹英华很高兴,同时,又为给老师带来这样的麻烦,而有一点内疚。
  
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  
  “真是的……”老师喃喃着转过身,看见学生黑色的眼睛,不知怎么,竟一时语塞。他低下头,用衣服下摆擦拭被手指揉花的镜片,再抬起头时,便有一些赧然地说:“尹同学,老师相信你。”
  
  尹英华只是看着他,老师便立刻感到了尴尬,接着,老师做了更加令人尴尬的事,他对他讲了童年时的自己,那个爱哭的孩子,怎样被自己的老师,坚定地相信的故事。老师说这些话时,用上了像柳树枝条一样柔软的语气。是相信的魔法。被选择以后,感到身体和内心都温暖了起来,从此,便有了不会背信人的力量。老师的眼睛里聚着熠熠的蓝光,老师的嘴巴里,也说着像是童话世界才会发生的事情。
  
  尹英华低下了头,突然惊讶地发现,老师的桌面上放着一块很小的橡皮擦,脏兮兮的灰色,美术室里就有很多。可是,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用到只剩下一点的,形状接近球形的橡皮。
  
  他说,老师从小就是这样吗?
  
  什么?老师眨下眼睛。
  
  从那时起,尹英华便知道,老师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人。老师会把一整块橡皮用到只剩一点,连铅笔也削到很短都还在用。这样忠实的人,自然是不会背信任何一个人的。那么,尹英华呢?从记事以来,尹英华的每一只橡皮擦都不翼而飞,他弄丢一个,就会再买一个。尹英华总是有很洁白的橡皮。
  
  可是,看着老师的眼睛,他忽然想道:如果能知道那些脏掉的橡皮去了哪里,那就好了。
  
  于是,尹英华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捏扁的烟盒,交给了老师。他说:“老师。”明明连塑封都没有拆开过的烟盒,现在,却已无法再称之为崭新了。
  
  徐仁友脸色立即变了,他收紧肩膀,他飞快地从学生的手里拿走赃物,一下塞进了抽屉。为什么这样做呢?这话脱口而出,声音的气口很窄,好像是从一只掐紧了的手中发出,老师急促地问道:为什么这么做啊?是为了好玩吗?刚才不是说没有做吗?
  
  老师看起来很混乱,语无伦次地问了好多问题。尹英华什么也没有说,所以,接下来,老师的脸颊慢慢涨红,终于露出了一点生气的表情。他严厉地、责怪地说:是觉得捉弄老师很好玩吗?
  
  尹英华看着老师,想道:怎么会是捉弄呢?他刚才做的,明明是顶诚实的事吧。他有些不太明白,但是,那时和后来,他都不是那种爱说话的孩子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老师挫败地把眼镜从脸上摘下,他说:你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吧?尹英华把嘴巴抿了起来,转开视线。而老师抓住了他的手,要他看他,老师用教幼儿学语的口吻,又讲了一遍:不可以这样做,因为这是不对的。他的韩文老师很想要告诉他对和错的分别。可看着老师的眼睛,那感觉像赤着双脚站在火上。
  
  尹英华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样离开老师的桌前,后来的很多梦里,他总是梦见老师牵着他的手,对他说,不可以这样做。老师汗津津的手心让他们两人都很不好意思,他把老师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拨开,老师又会牵上来,接着用湿润的眼睛看他,对他说:不行啊。这样不对。这样是不可以的。
  
  那潮湿而火热的感觉令尹英华觉得害怕,这样是不可以的,这样是不对的,那话冲口而出,那老师来告诉我吧!什么才可以,什么才是对?
  
  不知什么时候,老师的手移到了他下体的位置。
  
  老师,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。尹英华说。你放开我,你放开我呀。没一会儿,他就气喘吁吁的了。老师才是完全搞错了吧!他说。老师为此露出了受伤的表情,脸颊涨得粉红,但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看他。暖流很快汇集身下,梦里,他猛地推开了老师,身体却像被千斤重的橡皮拖入水底,醒后,他便发现自己遗精。再看老师时,尹英华总想起那样黏稠而干涸的质地,无名火也随之燃烧。我们班导,班导他,班导说,同学们总是这样轻快地称呼老师,像往半空中快乐地投一枚球,毫不在乎它到底中不中。那位总是相信他们、维护他们的老师,会在情人节时暂停传授课文,教他们用诗的语言表达爱的老师,现在已经是世缘中学二年五班的风云人物了。老师正站在二楼的窗户边,他穿着洁白的衬衫,嘴角噙着微微一点笑,尹英华为此怒火中烧,猛地将手里的篮球投掷而去,他是很好的三分球手,因此篮球正中老师的面中,砰!同学们为此发出惊叫和笑声,老师捂着脸狼狈地‘啊,啊’叫着,愠怒地去看肇事的学生,可球场上那样一张恨恨的、中有千千结的脸,令他一愣,又错失了计较。
  
  徐老师,这样可不行啊。得好好教训一下那臭小子。医务室里,保健老师为他愤愤不平。啊,是要的,徐仁友点头。可是,顶着通红的鼻子,在学生窃窃的笑声下讲完了课文的内容,直至那一天要结束,他都没办法对学生说出那句“尹英华,你来一下”。
  
  不可以太温柔,课堂和家一样,只有展现出威严,才能够得到尊重。教导主任这么对他说。
  
  眼看着,天就要下雨了。他想,回家吧。
  

  到了教学楼下,雨已经下起来了。却看见前面很高大一个男生的身影,那是尹英华。
  
  徐仁友的心里忽然鼓起了一股劲,几乎有些雀跃,走近却发现这男孩子手里抱着一只篮球,却没有背挎包或背包。是会每天带着篮球上下学,却连书包都不背的男生。怎么会这样呢?这样,不就没办法把作业带回去,也没办法把雨伞带来了吗?徐仁友又立刻感到泄气,一个男生,比起不懂敬重老师,当然还是上学连书包都不知道要带的问题才更大吧。
  
  他走上前,将雨伞撑开,伸入雨幕:“要去坐公交车吗?”
  
  尹英华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雨水顺着伞沿哗哗淌下,老师走进雨中,对尹英华说,站进来。
  
  那么,尹英华便站进了老师的伞下,由老师送他到车站了。他一路上都低着头,那时尹英华已经打了好几年篮球,个子比同龄的男生都要高,而老师又太矮了,撑起的雨伞盖着他的头顶,伞骨几乎要打到他了,老师对此却一无所觉,一路上忧心忡忡:这孩子,该怎么办啊?
  
  班级里总是会有一两个这样的孩子吧。如若只是问题少年还好,可要是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,那事情就该是很棘手了。
  
  他忧虑地抬起头,发现学生半边肩膀竟在雨中湿透。呀,徐仁友惊呼出声,伸出手揽过了学生,细长的伞柄在错乱下打中了尹英华的脸。哦。男生后仰着脸躲开,忿忿地瞪了一眼老师,一把夺过了伞。街道边飞驰而过的汽车适时溅起雨水,老师本能地往学生一侧瑟缩,在混乱中肩撞到了肩,手碰到了手,于是,尹英华手里的篮球就跌到了地上,扑通,扑通,那球弹跳几下,滚到了马路上。
  
  对不起。对不起。老师毛手毛脚地追上去,动作快得像动物园里抢香蕉的小猴一样。
  
  喂!尹英华一下抓住了老师的手臂,他年长的老师匆忙地回过头来,一下对上一张怒意的脸。你是疯了吗?他叫吼出声,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?老师即刻露出了怔愣又无措的表情,好像自己成了学生似的。下一秒钟,飞来横祸,橙色的篮球被车轮扫飞,失控地弹到另一侧临江的道路,撞到了电线杆上,接着,像是动作片里慢放的死亡镜头一样,篮球再次弹到了江边一侧的围栏空隙,像变魔术那样,在一呼一吸间忽地跌落下去,终是不见踪影。
  
  这下,别说书包,连篮球也没有了。
  
  老师的肩膀也随之垂落下去,他迷茫地说,啊,掉下去了。喃喃出单字:篮球。讲这样话时,老师有些不对称的嘴唇被粘住一边,难以启齿似的,圆眼睛抬起来看人,一张秀气的脸却变得黯淡。像是在说:怎么办呢?老师张开后忘记合上的嘴巴,露出了一角洁白的牙齿,看起来又干净,又好亲。
  
  那时,尹英华已经打了好几年篮球,他的好朋友们,全都是男孩子。那时,尹英华已经十七岁了,还没有和任何人接过吻。
  
  尹英华盯着老师,猛地将雨伞和老师的肩膀一起推开,老师踉跄站定。一道惊雷在天空倏然炸响,他们抬头去看,电光隐没云层,尹英华心下震悚,觉得这惊变何其可怖,他后退两步,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师。老师的脸上仍挂着一种纯真的惊讶。于是,尹英华只能扭头而去,仓皇得不可回首,从老师的身边奔逃离开。
  

 

  02

 

  
  再后来,球队里的朋友们也很少对尹英华提起班导了。
  
  大家都知道,尹英华不喜欢上国文课,也不喜欢老师,他在课堂上捣乱,打断老师讲的话,经过老师的时候,那比老师高出一截的肩膀,也会故意把老师从原有的径道上撞歪。起初这样的做法非常有趣,可以在老师脸上看见无奈又不知所措的表情,收获同窗幸灾乐祸的哄笑。再后来,这样的游戏变得无聊,没有人再调笑这些作为,大家只是沉默而无聊地看着,好像在说:也该腻了吧?可他还是执着地这么做。
  
  一天夜里,门铃叮咚响起,母亲在门口抬高了音量叫他出来。尹英华震惊地看见站在他家客厅的老师,老师的脸上正挂着腼腆的笑容,明明只是脱了皮鞋,整个人不知为何却看起来小了一整号,脚上米白色的棉袜包裹出脚趾圆圆的形状,见他出现,那脚趾就在地板上蜷缩起来。是来家访,老师轻轻地解释道。
  
  说这件事的课上,尹英华没有来,所以没有听说。
  
  老师可真是英俊啊。母亲说。老师为此露出了害羞的微笑,他放下茶杯,徐徐讲起了课业,学校,说尹英华有怎么样聪明的脑筋。
  
  尹英华如坐针毡地在一边听了三十分钟,然后,才明白过来,老师并不是来告状的。等到续第三杯茶的时候,老师抿着嘴巴,突然打了一个嗝,露出紧张的神色。接着,他说,尹同学,我能单独和你说一会儿话吗?
  
  尹英华请老师来到他的卧室,老师挎上了他的背包,他立即明白老师是来做什么的。他难以忍受地盯着老师,看老师拉开一层拉链,从单肩包里拿出了一只洁净、崭新的橙色篮球。从始至终,他的老师都以为这只是篮球的事。
  
  “对不起,弄丢了你的篮球。”老师轻柔地说:“我们和好吧。”
  
  尹英华僵硬地转过脸,戴上耳机,扭身回到书桌前。可老师的影子却在他的身后左右晃晃,砰砰,老师拍了两下球。真的有点烦人。接着,余光瞥见那双脚跳离地面,他抬头去看,老师在他的头顶上方完成一次球未离手的投篮。见他看他,老师粲然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。
  
  无聊!那样少年般的笑容令尹英华生气起来,他猛地推开老师的肚子,那人没有站稳,连人带球一屁股跌在地上,因为觉察危机,还往后退缩两步,尹英华摔开耳机,忽地追扑上地板上的男人,手足着地的荒蛮。老师挣动两下,被尹英华一下捉住了脚,像是玩弄昆虫一样往自己的方向用力扯,很大力,是那种孩子的、不懂体恤别人感受的力气。是还要再逃的,可徐仁友抬起脸来,却又停住身体——没有见过这样混乱而压抑的眼睛,是悲伤吗?他说不清。
  
  哦。他停下了动作,慢慢地说:尹同学。
  
  他释放了怀中的篮球,平静地将那男生揽过,像诱哄孩子入睡般拍背。那高大的孩子没有抗拒,是出人意料的顺从。老师没有过问他为什么做那样的事,又露出这样表情,也许是因为那些关于悲伤的事,老师每一样都很熟悉。老师不是说过吗?他从小就是爱哭的孩子。
  
  尹英华在老师的怀中,被老师紧紧抱着。老师认真地看着他,用缓慢的语调告诉他:“有很多的人,上学时都是不开心的。”
  
  “老师也是吗?”
  
  “是啊。”
  
  他在老师的粗针毛衣上,闻见了柚叶古老的香气,是洗涤剂的气味,还有刚吃了石锅拌饭的味道。可是,尹英华是没有眼泪的。他并不想要哭泣,也不想要做别的什么。他的脸擦着衣物面料下滑,缓慢地埋进了老师的胸前。老师的身体丰盈而柔软,他在那里停留,只是停着。三十秒,一分钟,两分钟。
  
  “老师的胸部好小。”
  
  他接着说,“跟勺子背面差不多。”
  
  老师抱着尹英华的头,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:“嗯,抱歉啊。”
  
  老师温和地说:“因为不是女生嘛。”
  
  老师的声音一直很低,不知怎么,尹英华却突然脸红了,耳廓也像过了电一样发麻。但老师当然认为,是太热了。他将尹英华轻轻地松开一些,在温暖的房间里,老师已经流了一点汗。尹英华仍靠着他的身体,贴在老师那粗糙而又柔软的毛衣上,因此,他闻到了老师身上,从脖子和手臂的位置散发出来的,热而湿润的气味。
  
  “干嘛这样?”尹英华说:“我又不是什么好学生。”
  
  老师为这孩子气的提问微笑起来,那杏仁形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尹英华,他说:“你也不是坏学生啊。”
  
  所以,从这句话开始,就是和好了。
  
  老师的脸看起来既温柔,又高兴。
  
  他说:“明天要来上课啊。”
  


  03
  

 

  买了烧酒和肉。以防万一也买了生菜,蒜,蘑菇,还有辣椒。不知不觉就花了六万韩元,总觉得,有点不好意思。买得有点多了。丰盛也是一件令人害羞的事。但是,毕竟是两个成年人,尹英华想。毕竟,是老师先说可以的。
  
  “可以来我那里,因为是楼顶,所以可以在外面烤肉。”那天,老师是这样说的。
  
  “不是那种烤盘,是那种炉子,可以烧炭的。”老师比划了一个椭圆形,很认真地描述了炉子的样子。他说:“烤出来的肉的味道,会不太一样。”说这些话的时候,鼻子红红的,下巴也有点红。搞不懂老师,明明做出了殷切的神色,却没有留电话,也没有留下其他的联系方式。他想要人家怎么联系他啊?
  
  两三年前,徐仁友工作的辅导机构关门,辗转经由学生家长介绍,徐仁友搬来了鹭梁津一带,开始接一些给考大学的学生补习的零散工作。冬季冷一些的时候,他也会上门给低年级的学生做晚辅。他没有车,因此总是在蓝色的傍晚时分步行去往学生的家,又在漆黑的深夜走着回来。因为寒冷,仁友为自己添置了一副手套,但还没有添置围巾。从前妻子织的那条,搬家时不知在想什么,竟忘记带走。自那以后,已很多年了。所以,再见到学生时,就是因为脸露了出来,才会被一眼认出吧。
  
  “所以,真的,”仁友说:“来吧。”
  
  是恳切,拜托,一定要来的语气。然后,尹英华便没有办法再忘记了,那样一对,已经冻僵的眼睛。
  
  爬了五层楼后,再往上走一层铝制的楼梯,就到楼顶了。因为天台是公用的空间,所以门并没有锁上,也就没办法敲门。而且手上提满了东西,只能用身体把门顶开。老师正在天台边抽烟,看到他的时候,香烟一下掉落在地,老师的脸上也露出了吓呆与凝固的神情。
  
  尹英华出现在老师面前时,就是这样的情况。


  
  “之前说好了的,”尹英华说,“烤肉。”
  
  于是,徐仁友惊慌地回屋找出了烤炉和炭,支起方桌,洗刷出干净的盘子和酒杯,又拿出了一把圆凳和一把露营椅。尹英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,仁友立即“呀”的大惊小怪起来,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,待会都要烤来吃吗?是牛肉吗?都是牛肉吗?吃不了这么多吧,啊,怎么还买了酒呢?花了很多钱吧。老师的语气又急促,又迫切,令尹英华也不由地“啊,嗯,嗯,请别客气”的应答起来,他看到老师圆睁着眼睛看他,像收到花束的女孩一样,脸上泛起了一种奇妙的、青春似的红色,耳朵也变得红扑扑的,不知怎么,这让尹英华也微笑起来。
  
  只剩下蔬菜还要处理了。
  
  仁友拿着把蔬菜拿回屋里,尹英华便有空扫视他的天台。在这栋窄小而租金低廉的公寓楼顶上,又单独加盖了一个平房,这种铝皮屋塔房他小时候见过,后来不是还拍过那个吗?《屋塔房王世子》什么的。晚间新闻也报道过,最开始只是放蓄水箱的地方,后来水箱装置被淘汰,明明是连建筑许可都拿不到的铝皮盒子,盖了一层防水布就变成了能收租的地方。
  
  房子本身很小,似乎一进门就是狭小的厨台,于是仁友洗切蔬菜的时候,连门都没法关,但人倒是煞有介事地系好了围裙。不过天台却很宽大,堆放了一些杂物和干掉的花盆,地上漆满了深绿色的防水油漆,有一点像中学时的球场。但是,总觉得下雨天还是会很危险。从天台看去,尹英华找到了自己住的那栋公寓,他住的比老师高一些,但真的很近。说不定从卧室里,还能看到老师的家。是缘分吧,往偌大的地球投下一粒麦子,尔后,恰恰掉落在这漆绿的沼泽里,生根发芽的缘分。
  
  等炭火烤热,仁友也出来了,他湿漉、通红的双手端着一盘洗切好的蔬菜,在桌边放下。接着,他把似乎已经冻僵了的双手,伸到了烧红了的铁架上方。
  
  直到炭火的暖热烘透手心。
  
  “真暖和啊。”
  
  仁友微笑起来。
  
  他对尹英华说:“我们喝点烧酒吧,好吗?”
  
  他们开了一瓶烧酒,又往烤架上放了一夹子的肉。炭火把铁架烧得滚烫,伴随着烤肉滋滋作响的声音,白烟垂直升起,油花也小范围地飞溅起来。仁友露出了很快乐的表情,眼睛亮晶晶的,他们吃了一点五花肉,又吃了一点牛肉,因为很好吃,仁友变得开心得不得了,一个劲地冲他露出傻笑。明明只是烤肉而已,尹英华想,但他也同样感到了简单而愉快的东西,心里变得很轻盈,也许,还有一点温暖。他们碰杯喝了烧酒,一杯,两杯,三杯。每倒一次酒,就要碰一次杯。那些大蒜、洋葱和辣椒圈垫在胃里,和烧酒一起,混合成了一种辛辣、滚烫又诚实的东西,令人想要把一切的事都全部说出来。
  
  尹英华的脸一定变红了,他说了话,仁友回答了。他又问了别的问题,仁友回答了。
  

 


  离开世缘中学以后,仁友就病了一场。因为不再能够面对妻子,病好以后,便搬了出来。昔日的同事们不再来往,也没有人再关心他搬去哪里。那一学期过得很快,圣诞节过后,尹英华开始和隔壁班的女生恋爱,不久,就放寒假了。新来的班导说,再开学就是三年级了,假期的时候,也好好思考未来要做些什么吧。
  
  尹英华在楼下球场打了一个假期的篮球。有一天,橙色的圆球飞离指尖,他忽然觉得腻了。于是,那枚篮球被他塞进床底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  
  新的学期开学,尹英华回到班上,却没有看到林贤彬。
  
  有人说他再也不来学校了,有人说是请了长假。同学们私下都说,是去私奔啦。和老师,私奔哦。因为走之前有给父母留下语音消息,所以也没有上报失踪。似乎有人在龙山车站见过他们,但再往后的踪迹,大家也说不上来。有人说,一定是去新西兰了。对了,没错,老师不是说过吗?曾经,是想要和深爱的恋人去新西兰的。老师一定带他去新西兰了!

 


  
  “我们去了江原道啦。”仁友露出了害羞的笑容,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:“新西兰,要很多钱……”
  
  因为仁友打算去江原道的麟蹄郡,没有办法直接坐火车到,于是,就准备先从龙山站坐火车去春川,但那天已经很晚了,根本没有办法买到火车票,最早的车票,是六点五十五分。于是,仁友和贤彬就先在龙山站旁边的旅馆住下,休息了一晚。原是壮志踌躇准备买最早的火车票去的,结果,因为太兴奋了,仁友到凌晨三点都没有睡着,还一直打嗝,被学生埋怨。果然,隔天醒来时,已经是九点钟了。
  
  仁友有些懊恼,但是,还是只能先去吃点早餐。吃完早餐以后,最合适的车次是十一点半。只好先在火车站里看旅游手册。那天到了春川站时,是一点钟。于是,仁友和贤彬又在车站附近的店铺里吃了烤牛肉饭,吃完之后,他们又搭了一个半小时的客运车,驶过合江大桥不久,就可以看到雪岳山的影子了。
  
  仁友和贤彬在合江亭下了车,往山上走。旅游手册上说,因为下面是内麟川和麟蹄川交汇的地方,因此才叫合江亭。
  
  站在六十三米高的金属台上,脚下是两道河流交汇的地方。仁友看着贤彬。贤彬看着仁友。
  
  “老师,”林贤彬说:”那些事,我也好好想过了。“
  
  林贤彬说:“老师,我要去读大学。”
  
  这年轻男生的面孔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,可是,看上去很镇定,令人十分信服于,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好的决定。
  
  他说:“所以,请您把那些事当成玩笑,或是一场梦吧。”
  
  仁友看向脚下。那样高。那样深。那样湍急的河流。光是看一眼,就已经觉得害怕得不得了了,这令仁友不禁去想:太熙是怎样做到,面不改色地站在悬崖边上的呢?
  
  “我知道了。”仁友说:“我明白的。”
  
  于是,林贤彬点了点头,转过身,沿着长长的索道折返了。在六十三米高的金属台下,还有细碎车辆不断往来的合江大桥,天黑前到达巴士站的话,还可以搭上最后回龙山的火车。如果没有赶上,停留一天,明天也有回龙山的火车。后天也有。每一天,都有可以离开的火车。
  
  仁友看向脚下。这时,他已明白了。
  
  也是。那样牵连前世的缘分,惊心动魄的爱意,怎么会发生在他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身上呢?站在悬崖边上,看向脚下,仁友已经彻底意识到了:自己一个人的话,是没有办法做到这样的事的。
  
 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,是做不到的。
  
  再怎么样,都做不到。
  
  明明已经有努力鼓起勇气。明明已经觉得这样的人生,已一秒钟也无法再生活,可是,却做不到。贤彬已经离开了。那么今天,他是一定要死的。可是直到天黑下来,再也看不见脚下还有什么,都还是不行,一步也无法迈出。仁友有一些着急,又有些委屈,就不由地流了一会儿眼泪。他想:如果太熙在的话,就不会这样了。那时,返回的索道已几乎隐没在黑夜里,要走得很近,才能看清。仁友既看不清脚下,又看不清索道,周围漆黑一片。他心中觉得很害怕,很寂寞,手和脚都在发抖,止不住地掉了很多眼泪,因为没有其他人在,便又像孩子一样嚎啕,山谷里传来可笑的回音。
  
  接着,他听到山里传来狼的叫声。
  
  听说春川还有狼。
  
  高处的风寒冷无比,仁友看向索道。忽然间,他做了决定。在漆黑的夜色里,仁友站了起来,一步步向前走去。他想,也许,会遇到狼。
  
  是的,会遇到狼。
  
  走到山下的时候,仁友已经冻僵了。
  


  04


  
  再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,尹英华走在回家的路上,在商店背后有两个人在做爱,其中一个人是老师。因为脸变白了一点,所以可以看清楚。
  
  被电视台调到了深夜时段以后,尹英华总在早上四点多的时候回家。那时天都还是黑的,连电车都不会这么早运营,台里也不会报销打车费,他都是从电视台走回来。有的时候会遇到的,女人多一些,有时也有男人。第一眼是先看到那个人的腿,还以为是女人,一条肉圆的白腿夹在别人腰上,被人捏着屁股压在墙上顶,每顶一下,那条腿就晃一下,因为脚上套着棉袜,就多看了一眼。那人在一次顶弄中侧过了头,露出恍惚的脸庞,嘴巴张开着,看得见一角洁白的牙齿。尹英华呆在原地,看着那人低下头要吻老师的嘴,老师便与他接吻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人一边亲着老师,一边射精。之后,那人付好了钱,便从尹英华的旁边离开了。
  
  老师重新穿好了鞋子,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。那天,仁友穿了一条有点紧的裤子,一件薄荷绿色的外套,里面搭了褐色窗格纹的衬衫。他没有戴眼镜,因此还有点显年轻。那被人亲肿了的嘴巴,自然地冲尹英华抿出了一个笑,接着,又低下去,像鸟儿啄水一样轻轻衔住了一支烟,慢而又慢地吸起来。
  
  尹英华忽然感到舌苔上泛起一阵橡胶的苦涩。当牙医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,伸进他的嘴巴里时,就会尝到那种苦味。与之同时,他品尝到的,还有一种像涂了太多润唇膏一样滑腻,草莓味的,有一点甜的,旧日回忆的味道。


  


 

  
  重新回到课堂以后,没多久,尹英华便听说了老师和林贤彬的事。大家都说,老师在追求林贤彬。老师总是站在林贤彬旁边,运动会也故意把自己换到了和林贤彬一队,当然,只要看老师的眼睛就能明白了,那对再明显不过的眼睛。
  
  上次家访过后,有体育课的日子,母亲会在他的书包里多放一身衣服。那一天,站在厕所隔间里,脱下湿淋淋的校服时,尹英华忽然听见了隔间外一阵笑声:“喂,你看见他看林贤彬的眼神了吗?好恶心,像要把人吃了一样。”
  
  尹英华停下动作。
  
  那时逃掉半天课不上的时候,尹英华会去学校旁边的租碟店里看影片。店里西片居多,也有日本和香港的影碟。他喜欢恐怖电影,也喜欢笑片和动作片,和大多男生没有不同。在大家都喜欢周润发的时代,他偏好《黑侠》中的李连杰。他也看一些三级影片,并不喜欢里面那些妖娆又明艳的妓男形象,不过,有天洗澡的时候,只是因为好奇,他对着镜子,用剃须刀刮掉了一部分体毛。相比于那些形象,他似乎更喜欢《计程车屠夫》里软弱又普通的司机。除此以外,在众多西片中,尹英华还格外钟情于《一级恐惧》,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片中的男演员口吃、湿润的台词,碟店老板以为他喜欢高大的理查·基尔,尹英华从没有反驳过。然后碟店老板又问他,是从来不笑吗?表情看起来很恐怖。
  
  有天放学,他走进了学校PC房里,借用了两个小时的电脑,把搜索出的网页,一个一个的看完了。离开的时候,他删除了所有的网页记录。后来,不知怎么,尹英华再也不能在球场上换衣服了。
  
  即使是男厕所,隔间也逼仄得让人伸不开手。尹英华低下头,看见自己剃短了一些体毛的地方,已经长出了新的一截,硬而扎手的毛发。看起来奇怪,刺眼,无法忽视。厕所隔间里的尿味始终萦绕不散,令尹英华不由屏住呼吸。他很安静地等待着隔间外的人离开,就好像自己完全不存在一样。直到最后,外面的两人也没有讨论出到底会是谁上谁,而尹英华已因为缺氧而开始晕眩。可是——
  
  可是,他的心却很镇定。
  
  因为,他已经明白了。在尹英华那总是沸腾、愤怒而混乱的心里,第一次如此确定:绝对不行。这里、这个地方、这个样子,是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看见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。他不能像老师那样,这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的事情。
  

  
  老师的事情,很快就在全校传开了,连校门口的布告栏上,都出现了老师的名字。
  
  最后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,老师看起来憔悴又忍耐。黑板上已经写满了侮辱的话。他在讲桌上放下课本,然后拿起板擦,一句句擦掉上面写的东西:变态。擦掉。阴茎。擦掉。同性恋。擦掉。艾滋病。擦掉。“老师是妓女吗?”拿起板擦,擦到这句话的时候,老师的手一下停住,脸上露出了有些震惊的表情。可最后,这句话也只化为了粉尘,只留下了一道绵延的白迹。
  
  每一个人都知道,这堂课过后,老师不会再回来了。可是,在空白的黑板上,一切似乎还可以重新开始。
  
  老师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:“我和你有错,”
  
  “这句话,是不对的。”
  
  老师的语调缓慢而用力,就好像有乡下口音的人,努力着,试图发出书本里写的音调:“是‘我和你不一样’,这样才对。”
  
  我们和别人,是不一样的人吗?尹英华想:还是说,老师和我们,是不一样的人?明明是那么软弱,怎样欺负他都好的人,和我们一样,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?
  
  而老师转过身来,那对含着情的、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,只是看起来,十分的悲伤:“错是Wrong,不一样,是Different。”说完以后,他低下头,有些躲闪似的看了一会课本:“来上课吧。”
  
  有什么东西在尹英华的心里,发了狠似的搡了他一下。他紧咬着牙齿,口腔干涩,感到那话岌岌可危,几乎要脱口而出:和我们一样,有什么不好?
  
  他坐在教室后排,低下了头。接着,尹英华惊讶地发现,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包装。他抬起头,看见前座的同窗向他露出粲然的笑脸。  


  是的,就只能这样了。

  
  尹英华撕开了手里粉色的塑料包装,拆出一只小小的、乳白色的安全套,他的嘴唇贴在油腻的乳胶上,用力地吹起气来。他的第一口气,就把那个小小的套灌满了,第二口气的阻力比想象中要大,几乎要从肚子里用力地积压出所有的废气才行。但是,只要吹起来了,之后的事,就变得很轻松了。
  
  尹英华吹呀吹,吹了一口又一口。嘴唇上沾了薄亮一层的润滑油,草莓味的,有一点点甜。他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起来,终于把那个小小的套子,吹成了一个椭圆形的、半透明的气球。他拉长了末端开口的橡胶,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个结。不过,他倒不太担心指甲会把它弄破,即便吹薄了,安全套也要比游乐园发的气球要厚实许多。打好结后,一切都完成了。他看着老师,双手捧起这个沾满了油而亮晶晶的气球,像投一个三分篮那样,一下把它吹到了讲台上。
  
  哄笑声瞬间响起,老师于是转过身来,脸上是空白的表情。
  
  在那天以后,老师就像一枚气球似的,远远地飞离了尹英华的人生。之后,尹英华就长大了。他念了大学,读新闻专业,毕业后如愿就进了SNC,在第二年的时候得到了“最受观众喜爱的主播”奖项,在不同的节目中摸爬滚打几年,之后被局长赏识,开始做电视台的晚间新闻。在人气如日中天时,尹英华和同在SNC的女友结了婚,过了很幸福的几年。他没能在晚间新闻继续待下去,之后也做了自己的节目,可时段有点尴尬,收视效果始终不太理想。过了几年,节目就被砍掉了,他与妻子分居,也开始做自己都看不上的Youtube频道。接着,又过了几年,他被调配到了汝矣岛的分台做新节目,不仅时段不佳,通勤还十分远。尽管部长承诺是暂时的,不过,三十七岁那年,尹英华还是决定搬到鹭梁津。
  
  有很长一段时间,尹英华都不曾想起过老师的名字。但是,只要回到那间少年时睡过的房间,尹英华便会想起,那只干瘪的篮球始终在他的床下,像一具尸体,令他无法忘记。
  

 


  05
  


  之后,首尔越来越冷,还开始下起了雨来。那样的寒意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入屋内,尹英华久久地看着那绿色如沼泽的楼顶,雨水将它浸得湿润,等到正午的时候,太阳重新出现,徐仁友就会趁此机会把衣服抱出来晒好,然后拿出扫帚把房前的积水扫到排水渠去。这时,他便露出了中年男人的模样,穿着人字拖鞋,裤腿挽到膝盖,腰弯到十足低,费劲地一遍遍扫着水。尽管,明天还是会继续下雨的,可今天还是有要做好的事。做完这些以后,他就要给自己弄饭吃,他总是会吃一些用锅煮出来的食物,看不清是什么。像所有独身男人一样,他吃好的碗总懒洋洋地放一个小时再收。仁友还有一把躺椅,吃烤肉的那天没见到,但天气好时会拿出来,他总用蜷缩的形态躺在上面,用脸颊贴着手臂的姿势入睡,远远看过去,像一片皱巴巴的纸巾。有一天,雨又下了起来,仁友惊慌失措地爬起,发现雨已经漫进屋内,情况变得很危急,由蓄水箱改建的房子,是又重新蓄起水来。他用沙袋把房子围起,徒劳地往外扫水,到后半夜里,他只是光着脚,站在那里。已经一把年纪了,还在过这种可怜的生活。
  
  尹英华站起身,走出了卧室。有时,他也想从这样的身体里站起来,然后走出去。
  
  从遇到老师的那天开始,他就知道,一切,最后就只能走向这里。
  
  老师没有变,他也是。
  


  
  06
  


  这天是休息日,醒来的时候,窗外是久违的晴天。
  
  前一晚花了些时间把厨房收拾好,去超市的时候,又被观众认了出来。所以,尹英华心情很好,一不小心,就买了很多菜,是一个人也能吃一周的量。平时的话,会在意可能放到变质的问题。要是有两个人的话,就不用担心这种事。
  
  没事,今天就放纵一点好了。
  
  提着两大只购物袋走到停车位,因为想着下周也不用买,于是不小心拿了两提啤酒,塑料袋里像是装满了铁一样沉重。手指很痛,但是,心是快乐的。想要赶紧回到车上,想要赶快回家。这样的心情,尹英华已经很久也没有过了。把袋子放到后座,开过两条主路都是绿灯,没有横穿马路的狗或者行人。车载的播放器里放着《火热的告别》,他很喜欢这首歌,放到最后一段副歌的部分,他想起没有刮胡子,就从旁拿起电动剃须刀。其实,出门就应该刮的,刚才还和那个人合影了。他想着,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下巴和脖子。再开过一段路,就要到家了。休息日的上午,街上不算热闹,可尹英华忽然觉得,自己快要开始喜欢上这个地方了。
  
  远处遥遥一道人影。
  
  他缓慢踩下刹车,老师抱着一只纸箱,与他隔车窗对望。老师看起来,与离开世缘中学那年没什么两样。有一点可怜,形单影只的样子。
  
  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  
  “房东说,不可以再住下去了。”
  
  “啊。”尹英华发出了简单的音调。
  
  徐仁友平静地点了点头,然后像一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,又肯定了一遍自己的说法:“嗯。”
  
  是因为房子被检举了,所以,不可以再住下去。房东来说的时候,又发现前天下雨进水,弄坏了一些家具,总之,押金也要扣掉一半。再怎么样求情也没有办法。之后才发现,原来最开始签的,也不是租房合同。总之,今天就必须离开了。
  
  咔哒。
  
  车门解锁的声音。
  
  “现在找房子的话,很麻烦吧。”
  
  徐仁友低下头看他:面前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牛仔上衣,戴着行车时的那种变色眼镜,茶色的镜片挡住眼睛。头发往后梳了,一张不笑的脸很显冷漠,看起来还和过去一样。只是,无论怎么样,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做他学生的男孩子。
  
  尹英华收起墨镜,慢慢地上下看了他一会儿,语气突然变得很冷淡:“是哭过了吗?”
  
  仁友抿起嘴巴,没有讲话,也没有动作。眼眶和鼻子都有针扎似的酸楚,一层薄薄的眼泪从虹膜下面泛起,眼珠顷刻变得湿润而明亮。他的鼻翼抽动一下,脸颊变烫。过了一阵,像是弄错了,搞错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,仁友忽地笑了起来。
  
  “啊。”仁友发出了这样,很轻的慨叹。
  
  那晚遇见,就很想说,变成成熟的男人了。很高大,手臂也很强壮,脸看起来很凶,但又有点酷,是仁友遇到了,也会没有勇气搭话的那种男人。只是,为什么却要露出这样,有点扭曲的,空洞的,快要流泪的表情呢?“老师。”英华说。哦。于是,仁友便不得不停下吸烟的动作,慢慢地,像叹气一样说道:尹同学。


  那么,就是这样了。所有的事,都带着他们,走到了这里。

  
  尹英华下了车,提起仁友脚边的行李箱,搬到了车上。然后,他又陆续抱走几只软塌的纸箱,放进车里。在雨季里,纸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,低头闻一闻,还有一种书页的灰尘味和霉味。但是,尹英华并不讨厌。
  
  汽车发动了。
  
  “就先去我那里吧。反正我是一个人住。”尹英华说。
  
  在后视镜里,仁友看见了自己的脸,还有学生的脸。忽然,他有些忘记了,这是哪一年。仁友突然间搞不清楚,自己是四十九岁,还是五十岁来着?有点忘记了。他眯起眼睛,过了一分钟,总算想清楚了,便立即被那数字吓了一跳。尹英华问他怎么了。不知为什么,仁友却心虚起来,一直在摸自己的鼻子,他说,没什么。没什么。
  
  


  
  07 

  
  试过了,不行。
  
  又试了一次,拇指完全贴上去了,还是失败。
  
  门锁再一次发出严厉的拒绝音。仁友把手指贴到脸上,用力地呵了几口气。明明是高级的指纹锁,录好指纹后却总是识别失败,仁友跺了几下冻僵的脚。好想进去。他想。据说失败五次的话,就会自动报警。所以,还是不要冒险了。他把手指呵到变暖,还是不敢,又把手摸进衣服以下捂着。
  
  就在仁友准备试第四次的时候,门从里面开了。后面露出一张显然没有高兴、但也说不准有没有不高兴的脸。
  
  “对不起,”仁友歉然地说,“对不起啊,吵醒你了吗?”
  
  尹英华没讲话,径直走到里面喝水。
  
  那就是吵醒了。
  
  作息完全不一致。
  
  尹英华傍晚六七点钟才出门工作,白天是补觉时间。临近过年的时候,辅导的工作减少,仁友总是很早回来,就会把人吵到。
  
  有些抱歉啊,仁友想,但是也没有办法……已经很小心了。他洗好手,走进厨房,凑到尹英华身边,“想吃什么吗?”
  
  “面。”
  
  “面就可以了吗?”
  
  没有回答。
  
  所以就是吃面。
  
  住进来以后,因为约定了只是借住,所以尹英华没有问他要房费。那是有很厉害的地暖的高级房子,而且没有要他一起分摊地暖的钱,尹英华还一直说,住就好了。所以仁友很感激,主动承担了做家务和做饭的责任。而且,冬天的地暖真的很贵,因为作息不同,每天要开暖气的时间也变长了,所以肯定花了比以前更多的钱。但仁友始终没有开口提出要分摊地暖,因此,仁友觉得自己很狡猾,心里隐隐的不安。于是,只能不停地给尹英华做饭吃。不知不觉,他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,每一天,房间里都很温暖,不会渗水,也不会有关不紧的窗子。甚至睡觉前窗帘还会自动关上,真的很高级。这样的房子,仁友还从没有住过。如果哪天,尹英华说想要吃他的手指,仁友也会考虑一下,弄下来一根给他吃。
  
  “周日的时候,一起去超市吧?”仁友说。
  
  “东西吃完了吗?”
  
  “快要过年了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尹英华拿过了仁友的手机,拆下了手机壳。因为是老款的手机,所以没有办法弄上智能门锁,试了好几次,结果都不行,只好问物业要了新的电子钥匙芯片,贴在了他的手机后面。这样,就不会因为手指很冷,而开不了门锁了。
  
  吃完面后,他在门口给徐仁友演示了一遍怎么开门。于是,后者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,好像吃到烤牛肉,看见自动窗帘时一样的赞叹,他又开心,又惊讶。好厉害,好方便,怎么会?仁友把脸抬了起来,眼睛也睁得很大,面孔也变得很明亮。尹英华于是抿起嘴巴,露出了酷酷的、“不过如此”的表情。住进来以后,仁友就一直这样,好像从收容所里离开的狗狗似的,看见什么,都觉得很高级。在内心隐秘的一角里,尹英华会感到,也四十多岁了吧,居然还会把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露出来,真的有一点可怜。可又有另一部分的他,不由地在为仁友这样的反应,而感到一点点虚荣,一丝丝甜蜜。
  


  到了周日的时候,不知怎么,仁友居然醒得比他还晚,被摇起来的时候还露出了精神涣散的表情,临出门前提醒过了,还是差点忘记购物清单。过年要买的东西真的很多,这一周里,他们每天都在往清单上加新的东西,两个人住的话,买菜就会不加节制,薯片也可以买大包家庭装的。尽管他们谁也不吃薯片,但是看到划算的东西,还是会觉得有赚到。他们保持着每两周去一次超市的频率,开始的时候,食物的开销,仁友也会付一部分钱,可是每看到他拿出薄薄的钱包,要为昂贵的牛肉付钱,都会感到有些悲惨。感觉逼太紧的话,搞不好会为了牛肉,又去做那个。
  
  于是,分钱的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。
  
  逛到了麦片的区域,忽然,有几个烫了卷发的女人站住,对着他们发出了窃窃的、讨论的声音。仁友听见,身体变得紧张,马上把手里的推车攥紧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们果然围了上来,但完全把仁友无视掉了,她们说:“请问是尹英华吗?”
  
  然后,仁友便呆呆地看着尹英华和她们交谈起来,讲了节目,新闻什么的,因为是难得的事情,所以她们把手机塞到了仁友的手里,指挥他给她们拍合影,每个人都要拍进去,而且角度要低一点。在相机里,尹英华戴了平时出门时才戴的那款眼镜,还露出了一点点的笑容,看起来十分帅气。仁友笨拙地指挥着,三,二,一,他拍了十几张照片给她们检查。
  
  等女人们离开后,尹英华没有看仁友,但很明显,与之前相比,他往推车里放入物品的动作和幅度,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。
  
  仁友小步地跟着他,推车的轨迹也变得混乱,有好几次,都差点撞上他了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仁友终于按捺不住,叫住了他。尹英华保持着微微抬着下巴的姿势,回过了头,“怎么了?”
  
  “原来,”仁友有些忸怩地开了口,“你是名人吗?”
  
  “……”
  
  “之前就很想问了,”仁友凑了上去,又说:“原来你的工作是YouTube主播,之类的吗?”
  
  尹英华的脸突然间变得很严厉,他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但表情很紧绷。仁友惊讶地发现,原来这张脸,还可以摆出比平时还要更凶的表情。
  
  好一段时间后,尹英华说:“你不看电视的吗?”如果之前住在山洞的话,就原谅你。
  
  “如果餐馆有的话,会看一下。”然后,仁友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更差劲了,他又马上补充:“我没有电视……”
  
  尹英华生气地说:“那你们要怎么知道外面的发生的事情啊?就看YouTube吗?”
  
  “我也会看手机新闻的。”仁友赶紧说,“还会和学生聊天……”只是刚好不看电视而已。
  
  尹英华扭过了脸。而仁友马上去网上搜了他的名字,不仅知道了他是电视台相当有名的主播,还搜出了好几则丑闻,不过仁友只看了标题,没有往下看。他用真诚的语气夸奖了尹英华,在超市里也一直黏上去,说他很厉害,真想不到,但仔细想想也很合理,因为从小就很帅气啊。可接下来的一天,尹英华还是不肯主动和他讲话,偶尔停下脚步,还会露出有些消沉的表情。晚上吃饭的时候状态恢复了一些,但也只是打开了电视给他看,虽然仁友很想问他的节目在什么时段,但保险起见,还是没有问。
  


  就这样,快要过年了。
  
  春节前夕,台里组织了酒会,在听完明年收视的目标后,又差点被同事安排相亲,尹英华不知不觉就喝多了酒,明明记得有给仁友发信息,可半夜被代驾送到家里,却看到仁友露出了有点慌忙、又有点安心下来的表情:“原来去喝酒了吗?还担心出什么事……下次去喝酒,也要说一声吧?”居然还碎碎地数落起来。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。
  
  “不是发了信息吗……”
  
  仁友温和地说:“没有呢。”
  
  他连拖带拽,想把尹英华弄回房间里。可这个高大的男人,好像一只巨大的,铁了心决定要去其他方向的狗一样,根本就拽不动,还硬梆梆地站在那里,固执地解锁屏幕,检查手机,还把屏幕举到仁友面前:“有啊。”
  
  仁友只好凑过脸去看,确实有发信息,忽略掉错别字的话,大意是说正在喝酒,晚点才回。仁友露出好笑的表情,讲道:“你是发给了你老婆啦。”
  
  哦。尹英华惊讶地点点头,“那我搞错了。”他说。
  
  竟然没有纠缠。仁友不由想。酒精好神奇,明明平时都完全不会说这样的话。
  
  接着,尹英华慢吞吞地,把仁友按到墙上。那件事情,好像就要发生了。所以,他的脸色也变得十足认真起来:“老师。”
  
  “不行的。”尹英华说,“我一直想要告诉老师。我和老师,是不一样的人。”
  
  尹英华说:“我喜欢女人,是有结过婚的。”
  
  也会上床,也会有欲望。也真的是因为喜欢,和爱之类的东西,所以才结婚的。
  
  “我知道啦,”仁友轻快地说:“有在网上查到。”
  
  尹英华点了点头,说道:“所以,我和老师,真的不一样的。”这些事,必须要说清楚。
  
  仁友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温柔,甚至有点怀念,几乎都有点不像他了。他说:“我也结过婚的。”
  
  不知尹英华是听懂了还是没有,只见这张闻起来都有酒气的脸,慢慢地,恍然起来。仁友微笑了一下,还想要把尹英华往卧室里带。但是,尹英华只是随着他走了几步,又低下头,把手按在了仁友的身体上。一样的心跳,一样的腹部,一样柔软又温暖的性器,怎么看,怎么摸,好像都并不是另一种人。仁友没有拒绝,因为,他一早就知道,会这样的嘛。他顺从而自然地颤抖起来,用大腿绵绵地夹住了尹英华的手,这早就适应了男人,渴望着抚摸的身体,只是被抚弄了几下,却立刻就有了反应。明明已经是这样的年纪了。尹英华为他半勃起来的阴茎,而惊讶了起来,原来老师,真的有着妓女的身体。那样满胀的欲望,现在全都在他的手里了,尹英华几乎为这样一件事,而不知所措了起来。
  
  但老师是明白的,他很动情地喘了起来,低哑的声音听起来,十分的性感。他牵起尹英华的另一只手,往自己衣服底下伸,那胸部肉肉的,像勺子背面一样的弧度,揉起来很柔软,小小的乳头不停地摩擦着他的指缝,可轻轻夹住,又会立刻躲开。仁友的脸已经变得很红,充满了性的、熟热的欲望,只是揉了胸部,就露出这样的表情,真的很舒服吧,所以,嘴唇也分开了,不太对称的唇形,看起来却十分好亲。尹英华看着他,忽然有一点呆掉,他慢慢地凑前,想要吻老师的嘴巴。
  
  可是,仁友却忽然偏过了头,躲开了。想要再吻,还是亲到了脸颊上。仁友好像醒过来了一点,两只手按住了尹英华的头,慢慢地往后推。尹英华便明白,老师是在讲,不要亲。
  
  “……为什么不行?”尹英华说:“别人不是可以吗?”
  
  他说,老师不就是做这个的吗?
  
  仁友抿起了嘴巴,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,说道:“还是先不要这样比较好。”
  
  过了几秒,他又肯定了一遍自己的说法。对。这样比较好。
  
  “因为,说不定会后悔。”仁友说:“所以现在还是,先不要接吻比较好。”
  
  尹英华立刻就有些不太高兴了。遇到老师的时候,他很容易就控制不了脾气,他把这归咎于仁友像软掉的皮球一样的性格,不管怎么拍,都弹不起来,所以才让人恼火。他闷下头去,把自己的腰带解开,仁友便顺势地把手摸到了他的胯下,为他手淫。本来以为会很娴熟,可是却不是这么一回事,简直有点像在乱摸一样。尹英华瞪着他,看着老师的脸又变红了一点,真的有点可疑。他声调抬高,有一点不满地问:怎么了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仁友摸摸脸颊,才慢慢地说,“感觉不太好。”本来是觉得行的。可是。
  
  他停顿了一下,又抬起头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我大你这么多。”
  
  尹英华张大了嘴巴,一时间只觉得气血往脑门上涌,说不清是愤怒,还是什么。总之,有点震惊。他一下把仁友往后推,很用力,叫后者踉跄两步,发着懵地看他。尹英华又推了一把他的脸,直把那张脸推偏了过去。他的语气又生气,又急促:“你不要这样看我。”
  
  哦哦。仁友忙低下了头。
  
  “你现在,”尹英华更加生气了,他粗鲁地命令道:“快点,帮我……”有些讲不出口。但仁友马上就明白了,哦哦!他又急忙地答着,马上跪下来,用刚才不肯跟他接吻的嘴巴,把尹英华的阴茎含住,为他口交。他实在有一张很好用的嘴,和记忆里比起来,嘴唇要薄一些,但还是很热,和梦里一样,吃得又湿又紧,还很用力地前后吞着,不停地发出咕啾、咕啾的声音。尹英华看着仁友很卖力地做这件事,连手也一起用上了,心下又为之感到悲惨起来,因为个子好矮,还要倾着身体把阴茎送进去,深喉的时候,根本就是仰着脸在接住一样。印象中,好像也不是这么矮的。
  
  他用了一点力气,把仁友从身前拔开,闷闷不乐地讲道,不要做了。
  
  突然间,他很想说,其实,自己并不是喜欢欺负人的那种人。虽然个性很差劲,但是,在欺负人这件事上,他没有得到过什么快乐。只不过,事已至此,仁友一定不是这么认为的。
  
  仁友看着他裤子也不提地往里走,一下被他搞糊涂了。跟上去去看,只见尹英华像商场门口巨大的气球人一样,砰的一声,倒在了床上,还回弹了两下。仁友看了他一会儿,都根本搞不懂,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消沉了下去。
  
  “不做了吗?”他问。明明也硬了,并没有很糟糕吧。
  
  “不做了。”
  
  “……哦。”仁友抿起嘴巴,然后又问,“要不,我用手吧?或者别的地方。”
  
  “都说了不做了!”
  
  “哦哦哦,”仁友答应道。但过了一阵,总觉得不太甘心,又讲:“那要接吻吗?”虽然刚做了那种事。
  
  尹英华的火气蹭一下又冲上了头,他坐起来用力地搡了仁友一把,“你就没有原则吗?”他说:“跟学生做这种事,就不觉得丢脸吗?你没有廉耻心吗?”居然还私奔到江原道,还想什么要死的事。真是要疯了。真的。其实根本就是疯了吧。
  
  仁友挠了挠头发,羞愧地低下了头,对不起啊。他说。
  
  这样的脸色,立即又激怒了尹英华,“你也知道对不起吗?”他说:“我看你根本就是很喜欢,才做这种事的吧!”
  
  一种滚烫的感觉灼烧着他的脚底。仁友露出了有一点要融化了、想钻到地下的表情,那火辣的耻意,令仁友的脸变得通红。
  
  “嗯。”他很难为情地点了点头,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湿润的情意,他看着尹英华,说道,“是因为喜欢才做的。”因为喜欢跟男人做,才做的。遇到学生的晚上,就有一点想了,所以现在才会做。虽然完全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,但果然还是应该道歉。
  
  “真的很对不起,”仁友说,“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。”
  
  尹英华再也,再也讲不出话来。从这一秒钟开始,他的大脑,就完全断片了。
  
  
  
  08 尾声


  
  
  尹英华醒来以后,立刻就把仁友也叫了起来,做了一次。因为很清醒,所以也接吻了,而且没有觉得后悔。当时是十一点钟,做完以后尹英华去接了工作的电话。回来看到仁友在吃牛奶麦片,看电视新闻。很奇怪,好像以前很冷的房子带来的习惯,明明也没有准备出门,室内也根本不冷,结果不知什么时候,仁友的脚上已经套好了袜子。
  
  尹英华看了他一会儿,十分匪夷所思的,又感到了一点性欲。他走过去,要求仁友站起来,仁友就站起来了,然后他要求仁友摸他,仁友就摸了。只是脸色有些难为情。才上午十一点钟,就这么淫乱了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仁友说,那个,我,我去把窗帘拉上好吗?
  
  因为是很智能的房子,所以尹英华只用手机APP就把窗帘关好了。仁友立即露出了被震慑的表情。好高级。他说。因为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,全都是托尹英华的福,所以之后人家要亲他,捏他,把阴茎放进他的大腿里,仁友都完全没有怨言。他把自己的身体撑高一点,用了有点勉强的体位,阴茎插进来的时候,连脚都踮了起来。之前都做过一次了吧,身体却还在发抖,不用前戏就很敏感,很舒服的样子,乖乖地跟着人家动作。尹英华命令他张开嘴巴,仁友就傻乎乎地张开了。说真的,比起什么智能窗帘,这才很让人震惊吧,居然连一点不照着做的想法都没有。尹英华呆了一呆,又想了想,然后,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刚才仁友在吃的麦片,喂到了他的嘴巴里。
  
  因为仁友十分的喜欢做爱,而和男人做爱之类的事,尹英华又感到十分的新鲜。之后的有好几天,都是这样混乱地度过的。有一天,尹英华突然想起了一个令他在意的问题,就把仁友叫醒,问了他。
  
  仁友支支吾吾的,说道: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呢?

  尹英华说,你讲就是了。他说,你讲实话。

  这种事,我也不会骗你的啊。仁友说着,明明脸色十分镇定,却又突然打起嗝来。
  
  五十。仁友说着,停顿一下,尹英华的心猛地一沉。仁友接着说:五十一岁……
  
  过完年,就不是了。仁友羞愧地补充。
  
  不可思议,难以置信。尹英华睁大了眼睛,不由露出了一点受到打击的表情。本来还在乐观,以为只有四十多岁而已。只是看脸的话,根本看不出来,居然和大自己一轮的男人搞成了这样。


  尹英华在电视台的工作,一直忙到了除夕才收尾。到了初一那天上午,提了年货,仁友跟着尹英华回了他母亲家。
  
  虽然以前的事情,在世缘中学一带,根本是人尽皆知。他心里也觉得不太好,但是,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,所以没有拒绝。结果人家母亲好像根本没有在意,或是不知道,只一个劲地夸奖仁友,说他看起来还是很英俊,很帅气,还不停地给他添饭,给他喝年糕汤。仁友感到很高兴,脸一直红红的。
  
  之后,尽管很羞愧,觉得可怕,但晚上的时候,当然还是和尹英华在他长大的床上做了。而且做得十分尽情,很舒服,所以当然会得意忘形。这样小小的房间,以前也有来过,认真找一找的话,说不定还能找到自己批改过的作业本。仁友抓着尹英华的手,手心湿漉漉、汗津津的,可他根本就忍不住,忍不住冒出天真的想法。
  
  他说,你以前就喜欢我吗?
  
  就像电视剧,像浪漫小说里一样。以前就喜欢我,一直都喜欢我,没有忘记我吗?
  
  尹英华闭上了眼睛,想要假装睡着。可他又禁不住的,感到胃里一阵奇妙的酸楚。不是说过,什么前世今生的事情,早就不相信了吗?但是,却会想这样的事啊。他想。连这种事情都敢想,以后还不知道会问出什么疯话来。
  
  那酸楚的,甜蜜的感觉,始终在他的胃里挥之不去,很满胀,又轻飘飘的。就好像一连串又轻盈,又完全不会破裂的泡泡,不断地、不断地,从他身体深处升起来,咕噜,咕噜。
  


  
  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