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鬼的午餐
在四百多年前,鬼魔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那时它的形态要小一些,至多一人高吧,走近了就能发现,其实它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矮一点。因为它还没有吃过太多灵魂,火焰十分虚弱,颜色也要比后来浅一些。可能因为吃得太少了,它的脾气也要比后来坏很多(是了,后来的鬼魔算是脾气好的),每次会面,秦宇都要听它唠唠叨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,在鬼魔的蓝图中,他应该要有成千上万的奴隶,一部分围在身边,一部分散布世界各地,致力于摧毁世界各地的魂门,帮助它成为魔界领主。但那时候它身边只有几个小鬼,外加上秦宇,这个团队组成让它的宏愿看起来非常可悲。也许正是因为这原因,它说起话来,有时连自己也经常不太自信,说了没几句就要停下来确认一下:秦宇啊,我说的对吧!秦宇啊,你说是不是?接着,秦宇就要像国王的鹦鹉一样点点头,讲一些半真半假的话:对啊对啊,是这样,是这样。
自加入这个团伙以来,秦宇就一直占据核心成员地位。一部分原因是他的灵魂强壮而美味,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比较会说好听话,时不时还能编排小曲把鬼魔歌颂一番,属于天生条件好,个人能力又强——题外话,在四百年后,这个地位的人员相当于公司的总经理——经常能让鬼魔十分满意,每每得到秦宇的肯定它就会快乐而癫狂地大笑一番,令气氛变得十分快活。
秦宇是很乐意逗鬼魔笑的。在鬼魔心情好的时候,秦宇脑内那些不停折磨他的低语就会小声一些,在它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,秦宇脑袋里的声音甚至会彻底消停那么一会儿。大概鬼魔在他脑袋里的嘀嘀咕咕也要耗费它自己的精力,他猜它不太是能多线程工作的类型,没办法一边笑一边做太多事。
在过去,逗笑鬼魔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。不知道超自然生物是否也存在智慧或智力的概念,呃,冒犯一点说,四百年前的鬼魔有点笨笨的(可能也跟吃不饱有关),总之那时它还十分好逗笑,很简单的冷笑话就能让它笑很久很久。秦宇外出的时间里,可能只有一半的时间在为鬼魔打猎,剩下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坊间收集不同的笑话,然后不着痕迹地说给鬼魔听。鬼魔实际还是个情绪颇为内敛的家伙,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就笑出来,而是在秦宇离开魔界后,过一会儿,他才会察觉脑袋里碎碎念不知什么时候戛然而止——那时就是鬼魔大笑的时候。也许秦宇真的做过太多十恶不赦的事,所以上天给他的惩罚是逗笑魔鬼,久而久之,秦宇竟然也渐渐搞清楚了鬼魔的笑点。这个家伙,原来真的很喜欢谐音梗啊。
但恶魔毕竟不能靠吃大叔笑话来活下去。在四百多年前,人类的居住环境分散,还没有光纤和5G网络,信息传播的速度全靠马车和口耳相传,用语言魅惑人类的效率很低,恶魔获取灵魂就像老虎外出捕猎一样,是困难重重、充满失败的工作。可能跋山涉水找上半天, 也只能捉来一个灵魂乏味的樵夫,空手而归常有,会饿肚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
据鬼魔所言,像它这个品类的魔鬼,一天至少应该吃三个灵魂,就像人类要吃三餐一样,一顿也不能少,不然它的脾气就会变得很暴躁(但是,正如古代人类也很少能吃够三餐一样,四百年前的鬼魔,早餐也可以勉强少吃一点)。如果吃不到人的,它倒也可以屈就吃一点灵长类动物的灵魂,像猫狗一类跟人类长期居住的陪伴动物也行吧,像鹿之类的大型动物有时也能吃一点,但这就相当于恶魔素食点心了。一天到晚只吃点心的话,任谁都会脾气很暴躁的。鬼魔脾气暴躁起来的时候会牢骚满天,反复把秦宇召来魔界,不停地对着他嘀嘀咕咕说话,根本就是精神攻击。所以,秦宇和一众恶魔每天的任务就是确保鬼魔至少能吃到三个灵魂,实在不行也得抓点兔子当午餐,这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。
在一些特殊的年份,捕猎会变得格外不易。战乱和瘟疫让人口骤然缩减,灵魂也变得格外苦涩,那样的灵魂是没有办法吃的。在西班牙大流感时期,鬼魔就因为误食了太多感染腐败的灵魂而变得异常虚弱。其表征在于它的颜色越来越苍白,魔界的力量也在快速消退,许多边缘恶魔因为得不到鬼魔力量的哺育而灰飞烟灭(彻底的、永不回头的那种)。因为痛苦和饥饿,它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只能发出细弱仿佛抽气般地尖叫,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再也没有疯疯癫癫大笑的力量,只能断续地发出些如同将死之人的、绵绵的呻吟。
那也是四百年来,秦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,看到鬼魔原来可以缩得这么……小。它的焰火变得格外柔弱,和一只幼猫比也大不了多少,一阵风就能将它吹灭似的,比起燃烧,它更像在颤抖。那内焰的颜色也已褪成了猫咪鼻尖般的粉色,看起来几乎称得上可怜了。秦宇非常清楚,在那些鬼魔健壮、充盈、还可以快乐大笑的好日子里,它的内焰通常会是一种迷人的深紫色。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,那紫色非常美丽。在整整的四百年时光里,哪怕是那些精神最脆弱、最可趁虚而入的时候,秦宇也从未向任何人、任何恶魔倾吐过自己的猜测:他想,如果恶魔也有心,也有心脏的话,应该就会是这样的颜色吧?
而看着猫咪一般大、猫咪鼻尖一般粉的鬼魔,秦宇第一次主动伸手……碰了它。
在触碰刹那,那长久以来无休无止灼烧着秦宇的恶纹忽然钻心般刺痛,明明是这样小,这样柔软的一团火焰,却如同一场灾难一般,令他看见自己过去的欲望、当下的欲望、永恒的欲望,那欲望犹如洪水决堤,顷刻将他彻底冲毁淹没。你想要什么?你想要什么?他听见心底那永恒而荒芜的声音在问:亲爱的秦宇啊,你想要什么?想让这声音停下吗?他不由地流下泪来,魔鬼,原来就是这样一种由欲望组成的东西吗?
“我想要死。”他说:“永远的死。”
他想要的,也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东西而已。
那渺小的焰火停下了颤抖,好似对望一般将他凝视。
它太小了。小到让人恶心。小到连欲念都像细菌一样,不过毫秒间就在秦宇的心中以指数级迅速繁衍滋生。他嗫嚅着,舌头先尝到泪水与心愿咸津津的味道:“你也快死了。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一起死吧。”他终于说:“永远的……死。”人类可以引诱魔鬼吗?
那火焰彻底静止了两秒。接着,呼呼,呼呼呼。那是笑声。是倒吸着凉气,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大叔笑话的,笑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、彻底竭力的笑声。如若放在过去任何一个时刻,哪怕秦宇是世界上经验最丰富的笑话师,听见这样的笑声,也难免会得意起来的。
“永远的死?你以为对于恶魔来说死是什么?化为乌有吗?”鬼魔说:“你怎么会有这样傻、这样愚不可及的念头?”
笑够以后,那虚弱的声线忽然变得清亮而高调,火焰也久违地恢复了生机,竟熠熠地跳动了起来,仿佛在嘲笑面前这年轻恶魔的悲哀:“你还不明白吗?秦宇,死就是那个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。”
死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的东西?那么,死是宽恕,死就是爱吗?死就是那个虔诚地吞下了西瓜籽的孩子……度过了没任何事发生的又一天吗?
秦宇猛地从火焰中缩回了手。像要把所有存于此世的眼泪都全部流光一样,他又开始流泪:“你和我交换的,就是这样的东西吗?”
“你今天才知道吗?好啦,好啦。秦宇。”那魔鬼似乎从他的痛苦中汲取到了不少使它茁壮的能量,竟一下跳到了秦宇的手心,快活地说道:“哎呀,别哭啦! 你这个软弱、可悲又没用的家伙,我们快一起去找点吃的吧。”
总而言之,参悟了所谓恶魔的永恒的秦宇,从此打消掉了就此死去的念头。在动荡的二十世纪里,连恶魔都要夹起尾巴做鬼,鬼魔再也无力维持魔界,秦宇不得不带着它跑到了海上,为他捕猎整整两年的海洋生物。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怕水的缘故,起初鬼魔很不情愿,不太愿意接近湿漉漉的生物的灵魂。刚和秦宇来到海上的那段时间,它总在气若游丝地嘶叫,一天到晚发出些让人不舒服的、哀怨的哼声。我不是猫啊,秦宇。它说:我不能一直吃鱼的。但鬼魔也没有什么办法,战争和饥荒让人类的口感趋于酸楚和苦涩,陆地生物已经不值得信任,更不要说瘟疫带来的感染风险。为了不让它这么烦人,秦宇有时也会尽量找些干净的哺乳动物回来。
总之,捕猎海洋生物的过程比较一言难尽,吸食海洋生物灵魂的过程也是颇为滑稽。那时已然变得像小狗般大小的鬼魔,也还是总要盯着秦宇捕回来的东西,怀疑犹豫地绕上两大圈,最后到底是吃上了还是没吃上,秦宇始终搞不太清楚。有时它好像是吃饱了,有时又好像只是太生气所以走了——那么,实际上,鱼有灵魂吗?海螺有灵魂吗?抹香鲸有灵魂吗?这些问题秦宇大部分都没搞得太清楚,不过,海星肯定是没有的。
海星是浅海礁石附近最好打捞到的生物。有那么一回,秦宇想出几天远门,到城市附近里看看情况,便背了满满一筐五颜六色的海星回来,心想这样至少可以吃上小半个月吧?没想到鬼魔看见这筐海星竟一下就躁狂了,连带着几百年前的往事一起把他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,说他是个毫无责任感、没有心肝、完全不懂体贴别人的恶劣至极的可悲的人,他现在和几百年前它把他捡回来时一模一样!根本没有改变!还是那个会抛家弃女把全家人丢在外面活活饿死的坏家伙!你是一个不值得爱的人,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,都不会有人爱你。永远,永远。
在那些痛骂和责怪当中,最多只有60%是真的。鬼魔就是这样一个情绪化上来就口不择言的家伙。但被这么一顿骂完,秦宇依然晕头转向,脑袋生理性质上的嗡嗡作响,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。那一箩筐的海星也被鬼魔一把掀回了海里,彻底消失不见。接下来的一整天秦宇都没能再看见它,脑袋里竟安静得有些寂寞,到了夜里,其他恶魔小鬼用新鲜的贡品也没能把它引诱出来,秦宇这才后知后觉它是有多生气,甚至连罢食这种事都做出来了。此后它没再提过这事,秦宇也再没有把海星带到鬼魔面前过。只是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,这个暴躁的、喜怒无常的魔鬼,忽然变得格外冷淡,不论是和它说话还是给它唱歌,它都一副苛刻又爱答不理的样子,那脑袋里折磨秦宇的声音倒是愈演愈烈。后来秦宇给它带来了新鲜又健康的虎鲸的灵魂,这个家伙的脸色才好了一些。
那是秦宇在为鬼魔猎食这件事上为数不多的彻底失败,恶魔衡量时间的尺度因永恒而变得无限长,有那么几十年的时间里,秦宇都会在睡前漫无目的地遐想,海星,真的有那么难吃吗?有那么几回,在海边弹琴时,他情不自禁地捞起了礁石边的海星(以人类的方式)吃了一口。可无论是生吃还是以不同的方式烹煮,海星,也不过是海星的味道而已。它怎么会这么生气呢?也许就像猫科动物对柑橘类气味敏感,而对甜味一无所觉一样,真正的魔鬼也许会对特定的食物有不同的味觉吧?
我不是猫啊,秦宇。
秦宇对此感到赞同,魔鬼确实要比猫难搞太多。这个喜怒无常,时而温文、时而狂躁的魔鬼,时常令他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在荒芜而饥饿的二十世纪前半,除了人类灵魂以外,为数不多能令这团小小火焰快乐起来的,就是猫的灵魂。秦宇不靠吃灵魂过活,而是靠着鬼魔的力量生存,大多数时候,他感受不到不同的灵魂之间到底有什么口感上的区别。但猫确实是不同的。鬼魔曾蜷缩在秦宇的袖口里,这么说道。
这样啊。秦宇回答。那些被人类用无数孤独的、狂热的念头抚摸过的,被强烈的爱意经年累月腌渍透了的猫的灵魂,不管怎么样,确实听起来都比海星好吃很多吧?他想。所谓魔鬼,原来也只是这样,比人类需要更多的永无止境的爱欲的东西。在海上的那些日子,和后来很多为魔鬼准备午餐的日子里,秦宇总在思忖这样一些微小而荒诞的,与魔鬼有关的事。